1999开始做投资之前,陈玮做了15年的大学教授,当初想投资虽然风险很大,但即便失败,也可以讲失败案例赚钱。不过到目前为止,陈玮还没有重新回到大学做全职教授。作为深圳市东方富海投资管理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,创投圈的资深人士,陈玮觉得当下的创投越来越难做了,难处很多。

以下节选自陈玮今年7月在复旦大学管理学院2018创投峰会上的发言:

我是中国做人民币创投比较早的人,1999年进入这个行业,原来我是没有白头发,现在太多了。讲一下中国创业投资环境,我自己觉得现在是我从业19年以来是最难的环境,真的是非常难。

第一, 募资难。

东方富海刚刚募完40亿,原来募资一般平均3个月,最长5个月,这次募资用了13个月,搞得我非常辛苦。

中国募资难,不仅中小企业募资难,连我们都募资难了。这是为什么?

现在中国的私募加上阳光私募规模达到11万亿元,有2.2万个GP(General Partner:泛指股权投资基金的管理机构或自然人)。上世纪90年代,全国这个行业的机构共70家,注册资本金为200亿元。

11万亿元中,LP(Limited partner:即参与投资的企业或金融保险机构等机构投资人和个人投资人)的80%- 90%是民营企业和个人。现在很多民营企业不玩了,因为没有赚钱。东方富海成立12年,我们每一个基金都在赚钱,但是所有的有钱人、民营企业,都被GP忽悠过,而且很多人现在成本都没有收回来。所以我们说千万不要亏钱,我们的底线是不亏钱,赚多少没有关系。我最担心的事情是有一天LP打一个横幅“陈玮还我血汗钱”,那就完了。

决定中国投资策略的不是GP,是LP,民营企业希望今年投资,明年上市,后年赚钱。但是企业成长有规律,这是不可能的,企业不可能短时间内赚钱。

这是真的很难,所以提醒大家有钱不要投资GP,留着钱过冬,中国流动性宽松可能要等到后年,大概率事件是明年下半年有可能有机会,所以大家拿住钱有好处,天天跌,机会是跌出来的,风险是涨出来的。

第二, 投资贵。

这个行业原来有两种赚钱模式:一是PE(Price earnings ratio:市盈率)的钱,上市市盈率;第二是每股盈利钱,是利润。

现在二级市场估值下跌很多,赚不到上市盈率的钱,只能赚成长性钱,所以现在投资变化了。但是好项目比以前贵了,因为钱太多。有的时候吃饭一桌子十个人,大家一交换名片,9个是投资,还有一个也想干投资。所以这个行业的天台站不下人了,有时脚都不能落地,太多人搞金融,那谁赚钱。投资很贵,比房价还贵。

以前我最瞧不上干房产的人,我屏蔽很多推荐我买房子的人,我最后发现他是来渡我的,如果从成立东方富海开始,把两百亿全部买成房子,或者全部买成腾讯股票,我们公司只需要两个人就够了,不用养120人。很多人问我中国房地产行业,不知道是好还是坏,但我觉得中国老百姓家里面最大的财产就是房子,所以房价肯定不会跌。汇率会跌,出国的人虽然一年有一亿,但毕竟有钱人才出国,汇率跌无所谓,大不了我不到国外消费,但是房子不能跌,因为只要跌到30%,所有银行就会变成物业管理公司;如果跌到30%可能引起社会动荡。

中国的LP,和那些买房子的人一样,只能赚不能赔。所有投资只能是一轮比一轮高,天使等着A轮,A等A+,A+等B,等F等IPO,如果IPO不干了就都下了。当下挣不到就估它,一轮比一轮高,给LP有交代。现在有一些90后也进入这个行业,家里面房地产卖了改行做的GP,律师不干了也做了GP,会计师不干了做了GP,所以他们把这个价格炒的比房子还贵,所以现在投资比较难。

第三, 退出更难。

退出有多难?比募资还难。我们的退出渠道就两个:IPO、并购。

IPO实际过会率有多少?网络上一直说是50%,实际过会率是18%。以前中国做GP就是赌IPO,IPO过会率80%左右,券商、会计、律师进去,我就投资,投资10个可以过8个。以前只要投资Pre-IPO,最差的收益率也是两三倍。

现在IPO太难了,并购又卡得比较死,所以这个行业未来能不能赚钱,怎么赚钱,真的不好说,所以我们现在不仅仅看中国市场,也看香港、美国、韩国,中国第一个企业在韩国上市是我做的,我们现在甚至看越南,中国赚钱太难了。

第四, 行业很乱。

律师、会计师、同行、房地产、挖矿的都进来了,这个行业GP乱、LP也乱,谁都想当GP管别人钱,中国有11万亿元的基金,我们有2.2万GP。美国基金有20万亿美金,比中国大很多倍,美国只有4000GP。

2001年去美国考察,回来写了一个报告“走马观花看美国VP”,美国PE三句话,钱多、人少、年龄大,这是行业典型特点;中国是钱多、人多、年纪轻。

第五, 监管。

最早是科技部管我们,我们希望有一个更大部门管我们,中国创业投资管理办法我也参加了,那时候我觉得证监会总是不认可我们的制度,我们希望什么时候让证监会管理就好了。终于证监会管我们了,终于找到一个亲妈,我们最后发现比老婆管得都严格。

举一个例子,我们现在成立一个基金,到证监会备案特别严格,现在特别可怕的是,把我们按照公募管理,但是我们享受的是私募待遇。我们需要向协会报我们的市值、行业、投资企业情况,投资企业没有上市哪有估值,报表都提供不了,公司连会计都没有。我反映很多次,现在很难改变,他们觉得这个行业有很多骗子,打着做基金名义骗了很多钱,所以那几个老鼠害了一锅汤,监管变得非常严格。

第六, 税收。

全世界对这个行业资本利得是轻税,但是中国是税收特别重。中国是流转税和所得税并重的国家,国家说要减税,我们这个行业不仅没有减反而增加。

流转税、营业税过去是缓交,现在改成增值税必须交。我们只有所得哪有增值,因为投资只有变现,没有营业收入,增值税没有抵扣,几乎按照变现额来收,是收6%。我们这个行业的所得税税率,在美国是5-15%,香港是17%,我们是5%,但月利润两万块钱以上缴纳35%,所以我们行业税收是35%。

第七, 上市难。

中国的证监会审核,我认为已经是全世界最严格审核。一个人十年前干过一件坏事情,可能会导致他现在过不了会。证监会审核每天都要加班,你去见证监会预审员,你50岁了,这个预审员才二十多岁,从来没有在企业干过一天,但她要决定你的生死,就像一个兽医要给人看病一样,非常的可怕。

所以上市难难到你不知道有多难,你不知道什么时候IPO,你也不知道窗口指导意见和实际标准有什么差异。

第八, 流动性差。

中国资本市场的最大价值是什么?是韭菜,如果没有流动性,什么都死了。

我们流动性最高一天两万亿,是全世界最好的流动性。但是中国流动性是在下降,去年到今年市值减少了6万亿。

我坚决反对所谓独角兽回国,他们长成恐龙了,他们不缺钱了,我们就这一点点水他们又来弄走。现在中国去杠杆,是因为中国经济结构有问题,我们M2(Broad money:广义货币)是GDP的一倍多,是全世界最奇怪国家。每半年印出一个俄罗斯来,一年就印出法国加英国。

中国这么多M2,中国有通胀吗?实际上通胀已经非常高了,因为房子没有算在里面,这是非常可怕的。流动性需要大家一起呵护,如果取消杠杆就应该用股权来补。

第九, 生态缺。

我们缺少生态和顶层设计。PE行业在中国名声很差,觉得我们搞乱市场,抬高了价格,再加上出了两个奇葩公司。但不要忘记小米、腾讯、阿里、百度,都不是政府投资,不是国有企业投资,所有发现他们价值的都不是国有企业,而是我们这样的人,误打误撞发现这些企业价值。

大家还没有意识这个问题,创业、创投、创新之间的关系。如果不出意外,到2025年中国GDP总量会赶上美国,但是我们不能靠高铁、房子、钢铁、电解铝、七万件衬衣换一架飞机,一定要靠什么?科技创新,科技创新是需要天使、VC、PE,而这个是民营企业做的,我们的机会在这里。从这个角度来说,我们好日子还没有开始,缺少这个生态。

第十, 体系弱。

空调一吹就感冒,中国现在没有建成创业投资和PE服务体系,比如说创投体系担保,从投资担保、债转股、可转债,这样一个生态体系还没有,包括服务律师体系都没有,我们是孤掌难鸣。(经复旦大学EMBA项目授权发布,微信公号ID:FDSMEMBA)